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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死亡文化:坟场里漫步

2019-4-22 14:59
原作者: 处处枫叶情 收藏 邀请

坟场里漫步 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些人,可能已经无数次与你擦肩而过,你一直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突然某一天,或许那天阳光明媚,又或许空间传递出迷人的花香,又或许整个空间的磁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你和他再次擦 ...

坟场里漫步
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些人,可能已经无数次与你擦肩而过,你一直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突然某一天,或许那天阳光明媚,又或许空间传递出迷人的花香,又或许整个空间的磁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你和他再次擦肩而过时,有意不意地回眸一瞥,这一瞥或许只是好奇,又或许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潜意识,而这一瞥就是佛法中所言的“缘起”,而人生往往最不可控的,其实就是“缘灭”,甚至结束时,还来不及告诉他一声:各自珍重。
这是我和“夜半歌声”女人的故事,或许会引起你不安,我也犹豫了许久究竟要不要纪录下来,因为这是我一段不敢触及的回忆,每每回忆起,内心总像沉沦于最暗黑的大海深处,让我无近窒息。心灵治疗师说过,最好的心理治愈,就是敢于直面自己的恐惧,将其暴露在阳光底下,于是我以文字为光,照耀我内心那一片“无人诉说”的领土,将其诉之大众。
曾经有读者说我的文字弥漫着淡淡的忧伤,这种忧伤犹如厚雾的清晨,遮挡着生活的一切美好,让人不忍其中。可这就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啊!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将每一个脑海中的细节以文字描绘轮廓出来,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大家面前。有时候,人的命运有如蝼蚁般,她的离开甚至泛不起丝毫水花,像一片深夜坠落的雪花悄悄地融入大地的怀抱。而我,或许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告诉大家:她来过.......
夜半歌声”的女人有个真实的名字,叫Janet。
在文章的开始,容许我再说说关于Janet的故事,许多资深的读者或许还记得,我到达小镇的第一天晚上,在夜半的时候,曾经听到非常瘆人的童谣,继而是凄厉的哭泣声,让我感到恐惧异常,诡异无比。我住在山坡上,最靠近我的也只有山脚下的两户邻居,后来从山脚下的热情的邻居Carm的口中才得知,那歌声就是来自于余下的那一户邻居。
许多读者应该还记得,那户人家住着一个九十多岁的形象类似泰坦尼克号的Rose的老人家,那老人家是英国人,在二战时期随夫迁徙至加拿大这片土壤,继而落地生根,繁衍后代,她与丈夫一共有十二个小孩,之前一直在阿尔伯塔省生活,后来退休了,抵不住阿省酷寒的天气,找到卑诗省这归隐的森林小镇开始了悠闲的退休生活。
Janet具体是他们第几个小孩,我不是很清楚,估计排行七、八左右,她是唯一一个跟随着父母迁徙的孩子,其他的小孩都在成年后各奔东西,甚至Janet年龄最大的姐姐已经离开人世(当然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在小镇,Janet邂逅了她一生至爱,结婚后还育有一儿子,生活幸福美满,可惜随着丈夫的失业酗酒家暴,幸福的生活由云端坠泥,更可怕的是,在一次酒后发疯的拉扯中,她丈夫失手将儿子断送了(具体看连载四),这以后,幸福的一家也散了,丈夫被判入狱二十多年,Janet接受不了儿子离世,一直疯疯癫癫,每晚夜深人静,就会边哭边唱摇篮曲,以泪泣夜,成为小镇最为凄怆的一抹色彩。
我与她,本无交集,我甚至害怕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她疯迷已深,执念如层层枷锁压于自身,让其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我非解锁人,她亦无挣脱枷锁之心,况且我与其成长教育年龄背景更是南辕北辙,本来这辈子就如平行线一般,永远没有交集的一瞬间。
但命运就是那么奇怪,平行线也会有交集,如果它们是动态地向对方靠近,当它们重叠的一刻,就是交集的一瞬,即使这种重叠只是非常短暂,却已让人觉得弥足珍贵,感恩奇迹。
而我与Janet的交集,来自于我工作的便利店,便利店对面有一面包店,老板娘Jane经常将卖剩的肉桂面包给我,我对肉桂那味道天然抗拒,总觉得类似风湿药膏那味儿,于是总是将Jane的馈赠分予山脚下的两户邻居,其中一户就是90岁老太太与她的女儿Janet。我与老太太的关系随着我偶尔的“赠面包”行为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彼此间还闲聊一二,拉拉家常。
那是五月末的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非常明媚,漫山遍野开满了各色小野花,阳光洒在小草上,树上特别的绿亮。这是一个颇为慵懒的午后,吃完午饭,女儿像往常一样在家看“小马宝莉”动画系列,老公还与醉汉罗宾一起装修,望着窗外好风光,我突然有了想去散散心,与这明媚的风光相融的心情,女儿看到正在兴头上,不愿与我出外,我再三叮嘱她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就独自出门了。
我一边走一边带着手机拍拍照,沿路多是独立屋,也没见什么人,偶尔见到独立屋前一大块草坪的洒水器正如喷泉般四下溅发出水花,几只波斯狗冲到路旁嘲我不礼貌地吠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蔚蓝的颜色美得不太真实,空气清新得一如过滤过一般,不得不承认,加拿大这个国家,从四月到十月简直是人间天堂,每个月都是不同花类的花期,而那种热并不似广东那种潮湿的酷热,再热往树荫下一站,都是阵阵凉意,所以,你在加拿大很少见到有装空调的家庭,可惜这几年气候开始反常极端,连带我后来住的温村都各种或暴雪或干旱酷热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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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沉浸于这一片美好的风光中,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我正恼着在兴头上被打扰,毕竟我在这明媚的春光中仿佛忘却所有世俗的烦恼,仿佛自己还是十年前那个文艺青年,心中诗篇浮现千万首歌颂着这美好的风光,此刻觉得自己既孤独又自由,真真是个透彻骨的浪漫主义者,而这满满的情怀就被这喇叭声扰乱了。
我愤怒地扭头一看,却在1秒内将愤怒的表情自如地切换至微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可以拿奥斯卡,不为什么,我看到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身后,里面正是那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Janet,她们养的金毛寻回犬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看着可爱又良善。
老太太微笑地嘲我挥挥手,继而缓缓地下车,正要与我拉拉家常,而Janet也意外地下了车,微笑地望着我,金毛也乖巧地半蹲着在她身边。她们今天看上去非常不一样,老太太梳了个非常整齐的发髻,穿着一套类似于英国女王那身套装,全身洁白,质感非常好,裁剪非常得体,更让人觉得完美的是她配戴着一对雪白的蕾丝手套,脚上穿着一对湖水蓝的细高跟,这是一个非常优雅的欧式淑女形象,看上去高贵异常;Janet再也不是满头乱糟糟的灰白发,头上胡乱地佩戴着各种小女孩蝴蝶结装饰,她的头发被发胶打得纹丝不乱,三七分界,发尾还微微向外翘,这是一个五六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复古发型,精致无比,她穿得虽没老太太隆重,却也非常得体,一身非常修身的蓝色棉质连衣裙突然出她修长苗条的身段,脚上踏着一双黑色皮质的单鞋,一切都恰到好处。
真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太太一向是优雅的,只是我没想到的是Janet,她跟以往疯疯癫癫的形象完全不同,眼前的她与那个晚上唱摇篮曲的诡异幽灵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眼前的她平静祥和,没有一丝戾气,原来她也是美丽的,只是过往的暗黑经历挣拧了她的灵魂。
我还在失神,她们再次嘲我挥挥手,她们眼中满怀善意,笑容温暖得如这五月末的天气,这是非常美好的画面,以至于多年后,偶尔想起Janet,这幅美好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我的脑海,迟迟不能消退。
人生若只如初见,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与Janet真正的初见,而当她离开了人间,我的生活再也没有一丝她的气息,甚至我还寻找不到她短暂存在于我的生活的证据,偶尔想起来,只能在回忆的角落寻找,这种无人诉说的苦闷,只能与诸君通过文字诉说。
老太太与我打了个招呼,跟我闲聊了几句,Janet安静地听着我们聊天,微笑地保持沉默。我称赞她们今天衣着极为优雅得体,想必她们定然是附宴去了。
老太太听后哈哈大笑:“今天是周末,我们去教堂做礼拜去了。” 我恍然大悟,熟悉我文章的读者,应该还记得小镇的周日真的荒凉冷清无比,即使是镇中心,也超过大半的店铺关门,原因是小镇的人大多是基督徒,他们周末都史命般地聚集在一起,唱赞歌,听圣经,然后有时会聚个餐,一起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这种信仰一般从小抓起,所以做礼拜大多一家老小共赴,教堂偶尔有志愿者举行小朋友间的活动,特别在万圣节或圣诞节的时候,小朋友会齐聚玩各种小游戏,对于娱乐缺乏的小镇来说,是难得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些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Janet后来带我赴了几次教堂做礼拜,后来我以各种借口拒绝再赴,不外乎是因为我听不懂英文各种艰涩难懂的圣经人物关系,我不评价别人的信仰,要说的话当真是一个大命题,就我个人来说,我偏好佛法,那是大智慧,当然我并非佛教徒,佛法只让我更客观,以更宏观的眼光看待世间万物,我唯一相信的是天道,是命运,所谓的求渡己,其实说到底只能自渡,放下执念,天高云淡。
参加教堂聚会的人,一般衣着体面隆重,男的大多穿西装,女的大多套裙,后来我见到小镇的一个执荒流浪的做礼拜都梳着发胶,穿着得体的西装,一改往日的颓态,我就知道这个是作为基督徒的首要礼仪,更有意思的是,无论在小镇,还是在大温,你会发现各种各样的教堂非常多,就小镇这几千人口,教堂竟多达十余间,他们之间竟然有着不同的教义,有的里面放满十字架,有的却不放一个,彼此间也不大相容,这里面也的确大有文章。
老太太这身雪白套装加上蕾丝手袜,实在太好看,我忍不住称赞一翻,老太太美滋滋地听着,口中不断说:thank you,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有兴趣一起散散步吗?”
她和Janet的眼神尽是渴望和柔和,之前她也相邀好几次,但我考虑到Janet疯疯癫癫,也婉拒了好几次。这天阳光正好,她们目光友好柔和,空中弥漫着沁人的野花之香,我突然有种盛情难却的感觉,于是,我答应了。
然后我立即后悔了,她们邀我坐在车后座,说带我去一个特别好的地方,这辆小矫车,由90岁老太太驾驶(不用吃惊,小镇100岁还驾驶的都有),Janet由于没驾照坐在副驾,而我就悲催了,与金毛一起坐在后座。真正老外的车内部,分两类,一类极度清洁,里面还有阵阵清香;另一类极度脏乱,里面各种零食盒子,饮料罐,还布满各类未知毛发,一般来自宠物的,猫啊狗的什么的。
非常不幸,老太太的小轿车属于后者,在打开车门的一刹那,金毛首先上车,然后伸出舌头滴着涎,刚好一滴滴地渗入那黑色布艺沙发里,那布艺沙发每一方寸之地,都布满了金黄色的狗毛,我并非洁癖之人,只是这实在让人难以入座。
老太太看到我犹豫不决,也猜到个大概,连忙让Janet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沙发上,说毯子是干净的啥的,让我不要介意,我当然也是个识趣之人,连忙说谢谢,于是一屁股坐在毯子上,潜意识总觉得金毛的毛发透过毯子狠狠地刺痛我的屁股,于是慢慢向前挪动,更不敢靠背那沙发,最后我姿势就成为了一个向前俯冲,屁股只占沙发五分一,紧紧抓住前方沙发后背的滑稽状态。
车子不紧不慢地向前驾驶,老太太的驾驶技术还算平稳,经过无数零零落落的住宅群,金毛一刻不停地望着我,我非常担心它下一刻就亲昵地舔一舔我。我的座姿实在太痛苦,不一会就腰酸背痛,我只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说实话我后悔了,难得自由自在的时间,我偏偏掺和入别人的生活,平静如湖水镜面似的心情此刻像被棍子搅混似的,即浑浊又波纹起荡。
十分钟后,老太太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两旁是高挺笔直的参天大树,树间长满超大株的蕨类植物,比我寻常见到的要大许多,房子的数量也少了许多,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似近而远的狗吠声。我实在忍不住问了老太太一句:“还有多久才到?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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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Janet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说了一句我至今仍记忆深刻的话:“I would like to dig a hole and bury you.”
这是她的原话,懂英语的亲应该知道她说的是啥,她的意思是: 我要挖个坑,将你埋了。
我的脑一下就炸了,想起许多变态电影的情节,加上她诡异的神情,乖戾的夜半歌声,幽灵般的语调,简直一活脱脱恐怖片拍摄现场。我的警惕性立即空前提高,全身进入紧绷状态,血液因过度紧张而沸腾得让我头脑格外清晰,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千万种念头,想此刻我应该如何脱身,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最坏的打算是跳车逃逸。
老太太倒像往常那么平静,听见Janet的话后哈哈大笑:what a nasty girl!(真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
果真如此,女儿无论年龄多大,在老太太心中也还是小女孩,无论说出任何没营养价值的话,对于她来说都只是调皮,完全莫视我这个被动掺和的人听到是什么样的波涛起伏。
正当我思绪万千时,车里猛地一拐来到了一个绿草茵茵的地方,这地方的门口有一黑色的敞开大闸,两旁好像各有一个牌匾,由于车速过快我看不到具体名字,想来应该是某公园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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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转了个完美的弯,就在路边停下了,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金毛也随之跃下,Janet不缓不急地跟在我后面,我使尽全力地伸展一下身体,缓解这十多分钟坐姿的痛楚,没想到老太太驾着车子拐个弯然后跟我招招手:“Anne,我有点事情,一会让Janet带你走路回家。”
在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一溜烟地驾车而去了,留下还在愣神的我。我扭头看看Janet,迎来的是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应该懂得回家的路吧?”
她没说话,径直地往前走,我只能紧随她前往。这小镇看似人文简单,但蕴藏极为丰富,住宅散落,占地极广,森林覆盖率非常高,这意味着我不紧随她,我随时可以在这荒凉之地迷路,当黑夜来临,野生动物横行,我生存的机率会大大降低,不是我吓唬大家,即使后来我去到温村,好几次在沙滩边还遇过熊出没,至于野狸等偷袭我后花园更是常事,人活在加拿大,尤其不是在特别发达的地区,你也不过是智商略比它们高的动物,简单地说,你是它们食物链的一环。
我边紧随着她,边环顾四周,这是一大片一大片非常平整的草地,占地非常广,这草地修得很平整,散步的老外三三两两,有的拉着狗,有的在长凳里悠闲地看着报纸,还有一两个直接躺在草地上,跟普通的公园并无二样。
可是越往前,越不对劲,那茵茵的草地的平面镶嵌着一块又一块的水泥石板,上面还写着各种各样的字,那些水泥石板与草地浑然一体,水平面一致,我在想,这应该是一片纪念草地,类似于烈士或什么英勇战士牺牲,然后政府刻个碑用来纪念英勇事迹的什么的,但占地如此之广,也实属罕见。
我一边走一边路过躺在草地上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中裤短袖,戴着墨镜一动不动,估计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日光浴。Janet在前越走越快,我也小步快跑欲要追上她,可惜踩在前方一土地上觉得特别松软,鞋子都陷了一半进去,我正在努力拔鞋的时候,一旁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在坟场奔跑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你踩的地方是老史密斯刚长眠两天的地方,我想你应该对他感到抱歉。”
那人说得不紧不慢,边说边从草地上坐起来,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带着墨镜,但透过阳光还是能看出他略带恼怒的眼神。
虽然阳光猛烈异常,但我的后背的汗已经涔涔,一股寒气如电流一般从脚底直窜而上,在我丹田处爆发至整个身躯,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让我全身不寒而栗,鸡皮疙瘩起来一阵又一阵。
“坟.....坟场?”我因恐惧早已语无伦次。
“不然呢?”那男人邪蔑一笑,紧接着说:“你踩的那地方是老史密斯长眠的地方,我早两天才在这里送走他,瞧,那泥还是湿的,草皮也还没来得及铺上去。”
我低头一看,这土地一瞧就是新土,而且与旁边的土地色号并不一致,简单地说,这土地是湿土,旁边的是干土,更可怕的是,这湿土刚好是非常平整的长方形,长与宽的确是一个人平躺的面积大小。
我吓得大叫一声,连忙往后退几步,许是太急,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而这又恰好坐在一块石碑上,那触电般地弹起来,周围望去,只发觉这地上密密麻麻的碑瞬间非常渗人,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无处可逃,每方寸之地都埋着历经一生甜酸苦辣的灵魂。
那男人看到我如此恐惧哈哈大笑,他怎么会明白,广东人对死亡甚为敬畏恐惧,更惧怕山坟坟场,每年拜山都只能挑上好日子,小时候路过山坟野坟,我奶奶总是非常虔诚地鞠躬,口里还碎碎念,如果我不懂事用手指指着山坟,我奶奶立即害怕得直抖,直吼我说小孩手指山坟,长大后手指会弯曲,吓得我也跟着她一起碎碎念。
每年七月十四前夕,俗称中元节,家里都有非常大的祭祀仪式,只觉得那天整个房子都弥漫着浓重不散的烟味,那些“花衣纸”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从我懂事起,每年中元节前夕就被我娘拉去路边,或江边祭祀,舍钱舍米,我娘一边拜一边烧纸钱,我则在一旁将大米和硬币向四边撒去。
原生家庭对死亡的尊重和恐惧一直弥漫在我心头,所以我立即朝东南西北的方向双手合十虔诚致拜,口中也学着说我奶奶小时候拉着我说的那套说辞,这是我的条件反射,不在乎地理位置,也不在乎受教育的程度。
那男人很感兴趣地望着我,看着我做的一系列滑稽动作,直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被他轻佻的态度惹怒了,直接吼他:“这笑什么笑,你这叫不尊重死者!好好一个人,哪里不好躺,非要躺坟场!”
在我写文章的时候,部分挑衅的读者总以为我在写小说,但作为一个广东人,没真正经历过,谁会无事去坟场游荡,我们的文化和风俗决定了我们敬畏的事情,而只有真正经历过,才对其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和感悟。
而我与那躺坟男人的对话,就是我这章写作的重要内容:中外(北美)对于死亡文化的差异。
移居到一个国家,不单地衣食住行,更要了解方方面面,其中死亡文化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一种社会现象的产生,是许多文化交融在一起的洐生物,了解越清晰,自然明白事物的成因和脉络,而更重要的是,一种文化能延伸至许多旁枝末节,具体又再反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许多人像我一样,从电视剧中,或生活中,看到的坟场是类似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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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固有印象非常重要,它会让你对于具体事物有了大致轮廓,当事实跟脑中的印象并不重叠的时候,你甚至意识不到,因为固有印象欺骗了你的触觉,让你的反应变得迟钝不敏感。
就像这一片绿草茵茵,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还有人躺在晒日光浴的地方,那碑还是与地面水平放置的,我真的无法将其与我心中弥漫着庄严肃穆气息的坟场形象保持一致。
那男人看我恼怒了,继续笑笑说:“我妻子长眠在此三年了,我思念她,每周都在这躺着几小时陪伴她,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啊,你瞧那边,那个老者,经常躺在他母亲的坟旁,这习惯已很多年了。”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一个老者在不远处也笔直地躺着,这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在北美,许多人还选择土葬,在坟场看到躺着的人,实在让人分不清这是活人还是尸体,怎么不让人瘆得慌?
“你们不觉得害怕吗?”我轻声问,虽然我知道这样的问题好像有点多余,而躺坟的人思想也未必正常,但这问题无乎是自发式的,毕竟我无法体会躺着的地壳下表是一堆一堆白骨或未腐烂尸体的感受。
那男人转身扫了扫与地表相平的墓碑,我看见墓碑旁放着一束紫色的花,想来是他带来的。
“你肯定不是基督徒吧?”他摘下墨镜,转头平静地望着我,蓝色的眼珠像被初升的太阳照耀平静的大海,让人也觉得随之平静下来。
“我没特别的宗教信仰。” 我说的是实话,我信天道,信因果,信自然规律,甚至信命,偏偏无法坚信于任何一种宗教。许多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我特别讨厌这种说法,我们勤劳善良,敬天敬鬼神,大多人跟我一样,有所敬畏,务实,懂得有所为有所, 许多人都为家人,为自己的温饱而努力奋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是我们的信仰,毕竟我们国人大多信仰自己双手创造出的果实,不能因为部分害群之马就否认大多善良之人。
“怪不得了,死亡没什么值得恐惧的,我们信了主,死亡后会在天国得到永生,我妻子只是比我早投入主的怀抱,而我也终有一天投入主的怀抱,我与我离开的家人终会团聚。” 他的眼神非常坚定,当说到重聚的时候,甚至有点喜悦,眼里闪烁着幸福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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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光芒能直穿人的内心,让我瞬间顿悟出宗教信仰的意义。人生来有各种人性的弱点,我们会妒忌,会愤怒,也会有贪婪私欲,而这些弱点夹集着愤怒与喜悦的极致情绪,当这些情绪失控如脱缰的野马一样,人类就会做出各种各样极端的行为。
而好的宗教有规范人类行为,导人向善的力量,简单地说,人的思想天性有如漫天沙尘暴,四散无定,里面有最为光明也有最为邪恶的东西,四处散逸,而好的宗教有如一把能手,将四散的风沙聚集一起,塑造出符合其宗教核心思想的沙雕,规范了人的思想,让人按照宗教的宗义衣食住行,不越轨,不越过那框框。思想主导行为,所以宗教重塑思想,也重塑行为。
可惜这点也利用于许多邪 教组织,既然好的宗教能收集思维风暴重新雕塑,那邪 教也一样,教派将你的思想塑成各种各样沙雕,树立各种各样的框框,有的甚至不合常理,泯灭天性,但被塑造的思维就是跳不出那框框,所以世界同样也有那么多以宗教为名的极端组织。
老实说,我于任何宗教真的是门外汉,其一是我受过的教育,其二是我害怕任何思维的雕塑,我看过许多佛教书籍,但只是由于它能让我平静开明,增长智慧,悟天道。
而我认为基督教的最大好处之一是让人类大大减少对死亡的恐惧,对“归途”存在喜乐感,对亲人朋友离世的悲痛也减半,因为他们对于上帝的存在毫不怀疑,认为人类死亡只是肉体消亡,灵魂会归天国,而失去的亲人肯定会重聚,而这恰恰是人类最大的精神支柱之一。
基督徒一般很小开始就在教堂听教义,唱赞歌,所以即使是很小的娃娃,他们都对上帝天国深信不疑,一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对死亡都相对平和。这种思想的意义极大,所以他们并不忌讳在坟场散步,看报纸,甚至平躺。
后来我去过卡尔加里旅游,住的酒店附近就是一大片坟地,老外也很喜欢在那附近散步,当地华人还戏谑说那叫“旺地”。
而无论在什么地方,坟场附近都建了不少房子。在小镇,我前文提到的阿梅(在Ava中餐馆工作,以机械手般灵捷包云吞被雇)就跟她的老外老公住在坟场旁的房子里,粘贴其中的一章唤醒一下大家的记忆,在我的文章里《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一)》曾经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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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并不是所有的坟地都那么规范的,例如无论在小镇,还是卡尔加里,我都曾看到过零星几处小坟场,那种就是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有墓碑或十字架的那种,占地只有大概两间独立屋大小,而这坟场两边或四周都是住满了人的普通的住宅。
后来我搬到温村,其中最大的坟场在本拿比,它的四周也建满了住宅,国人忌讳,一般不愿在那附近买房子,老外却大多趋之若鹜,原因是他们爱静,更重要是那些房子的价格比普通的房子价格低30%左右,租金更低一大截。
而对于死亡文化的极致体现就在每年的Halloween,俗称万圣节,老外将骷髅骨头,将十字架,棺木墓碑都往家里搬,这在中国根本不敢想象,虽然近些年的万圣节文化在中国横行,但只流行于年轻人间,甚至在某些娱乐场所,或玩味地在幼儿园间Cosplay,但绝不会风靡于家家户户间,作为国人,我还是更喜欢红色喜庆的样子,例如窗户贴纸,春联,大红灯笼,响亮的炮竹,甚至新娘身上的大红裙褂,那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传承的喜庆热闹,是流淌于血液里对幸福的期盼。
想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老太太与Janet并不诡异,因为在她们心中,坟场的确是散步的好地方,这是她们的固有价值观,本是好意,只是与我心中的观念大相径庭而已。
我告别了那男子,朝他妻子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男子感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闭上眼睛躺在妻子的坟地旁。那应该是一个非常雅致的女子,她的墓碑没有照片,但刻有一朵盛开的玫瑰,想来她是幸运的,她虽然已离开人间,但她在其丈夫的心中开出了一朵永远鲜艳的玫瑰花,永不凋谢.......
环顾四周,发现Janet正坐在不远处,我赶紧走过去,边走还边注意脚下的泥土,生怕像刚才那样踩在那一堆新土上,扰了地下的清静。
以前我对Janet所有的理解都来自于Carm的说辞中,要不是这次偶遇,大概我永远也不知道她背后的故事,而我与她真如两条平行线那样,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永不交集,所以,命运真的好奇妙,它创造出一个奇妙的契机,让原本豪无交集的人相遇,继而相知,然后在友谊的果实将要成熟之际,命运之手冷不丁将这未成熟的果实狠狠扔在地下,继而蹂碎,我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惋惜之声。
我在背后唤了一声Janet,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地说:“你知道吗?这里埋葬的都是我最爱的人。”
说完,她依次从左往右指着她面前的石碑:“ 这是我爸爸,我家后花园里的水蜜桃,黄杏,还有苹果都是他种的,以前他在的时候会时不时喷药施肥除草,那些果非常甜,不像现在滚满地生虫烂掉,后花园那么大的草地每年还要雇人剪,每次还要花费一百多刀。”
我并不奇怪,Janet家的后花园跟Carm的后花园差不多大小,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坡,加拿大的人力费用奇高,所以打理这一大片草地果园的确费时费力,尤其在家里只有两个老弱妇孺的情况下,即使荒废果树,但长势惊人的草地总不能视而不见,而且草地不修剪是犯法的!所以即使从牙缝里挤也要挤出修草坪的人工费用。

Janet的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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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墓碑上刻着一辆拖拉机,想来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应该都是勤劳朴实的,而他这辈子的辛劳也换来老太太和Janet的安身立命之所,以至于其百年以后家人不用受风吹雨打之苦。
而我猜想老太太与Janet赖以退休金和残疾金生存,Janet不够65岁,按理是没到领取退休金的年龄,但是她多年疯迷,在加拿大,精神的残缺也属于残疾人范畴,是能够领取补助金的。
接着Janet指着另外一块墓碑,跟我说:“这是我姐姐,我们十二兄弟姐妹,只有她已经去世,她比我爸离世还要早一两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无喜也无悲,像在诉说着与自己不相关的事,由此可见,兄弟姐妹多的家庭,长大有的疏离冷淡如陌生人,父母在,大家之间还常走动,父母去,大家或者只是这世上血浓于水但情同样淡如水的陌生人罢了,许多兄弟姐妹的感情纽带来自于父母,如一条藤上的葫芦娃,藤断了,娃就四散了。
至少在我以后住的一年多里,也只见到老太太的一两个儿女来过,在Janet离开后,她依然孤独地与金毛为伍,像日落西山的夕阳般,再美的余晖也照耀不出儿女们归家的身影.......
Janet指着她姐姐旁的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草地:“这是我妈妈Margaret的预留墓地,另外这块是我的,在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妈妈已经买下了这两块墓地了。”
在北美,墓地的价格也像国内那样涨涨涨,尤其是一些管理完善的,像经常修剪草坪,或一些园艺那种管理式的坟场,墓地的价格就更贵。这小小的几平方米土地,2016年的时候,小镇的价格大概接近8000刀,我之所以知道,不外乎是在便利店工作的时候,偶尔跟面包店老板娘Jane聊起的,她离了几次婚后,还是觉得男人靠不住,想来还是自己的母亲好,于是她趁着手头有点钱,就买了块墓地在她母亲旁,将来可以永伴母亲。
他们对于死亡、墓地的看法很平淡,也并不忌讳,所以像Janet那样,母亲高龄,她又疯迷成性,在她父亲百年后,她母亲买下两块墓地也实属正常。
可能许多人在想,小镇的人有没有火葬,那倒是有的,只是大多选择土葬。这坟场我见到一排排水泥板,占地不大,里面分开大小相同的一格格,估计放进骨灰,外面镶着大理石,这点倒跟电视剧的似类,有照片有名字,周围挂满了鲜花。
我望着Janet那两块空的墓地的茵茵青草,心中感慨万千,或许这生命力如此旺盛的青翠欲滴是许多许多人的肉体转化的结晶,肉体的分解消亡滋养了万物,而万物又散发出或氧气或二氧化碳于整个空间,继而进入人或动物的呼吸系统,循环不息。或者他们从未离去,只是他们转化成另外一种能量和形式,参与在我们生命中去,这大概就是物理中的“能量守恒”吧。
我正在沉思,Janet却突然低下头去吻空地旁的另一墓碑,然后扒在那碑上一动不动,不久我听到她低声抽泣,我轻轻地走进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如果我没猜错,这墓碑下长眠的就是她致狂的原因,是她用整个生命去爱的人——那个被她丈夫酗酒后失手断送的儿子。
这是我作为母亲的直觉,或者我们在做母亲之前,周身盔甲,活得自我又随性,天真且烂漫,但只有经过那锥心刮骨般的分娩疼痛,我们才蜕变,我们变得以温柔的眼光看待世界,我们变得平和和坚强,因为我们有了软肋。
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都是惊涛骇浪中失去双浆的小舟,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是任由命运的波浪将小舟或颠簸或覆灭。
我没有说话,我与她之间,她需要诉说,我需要的仅是聆听。
“这是我的儿子Marcus,如果他没死,应该只比你小几岁。”她扭头望着我。我看到那墓碑上刻的是1990-1992,旁边的刻着一个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低头的天使,那天使脸挂泪水,正在哀伤地哭泣。看到这里,我也无由来地觉得哀痛,一股说不清的愁绪重重地压在心头,鼻子也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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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孩子爸爸在这小镇认识的,那时候我是唯一随父母移居到小镇的孩子,我不爱大城市的热闹,偏爱这偏远小镇的宁和。后来我找到一份伐木场的工作,负责纪录被伐木的过磅和重量。”
Janet幽幽地说。而人是有好奇心的,直觉告诉我,我已经非常接近她“夜半歌声”的真相。我的职业习惯让我对曲折离奇的人物故事特别感兴趣,此刻我的好奇心已提到嗓子眼,千百遍传闻不如当事人一说。
“伐木场男多女少,而年轻的女人就更少了,工头带着伐木工经常对女工各种言语挑逗骚扰,我们敢怒不敢言。”
Janet的话如时光机,带我走进了几十年前的伐木场,去窥探她内心那一片神秘的庄园。
而她所说的“挑逗骚扰”,英语中叫sexual harassment,这是一个非常常用的词语,大家不妨记记。性 骚扰是欧美普遍存在的职场问题,在早几年的好莱坞金牌编剧的事件中更掀起轩然(敏感词被屏蔽)。时至今日,女性在职场尚且如此,可想在几十年前,女人在男多女少的伐木场是何等举步维艰。
“工头与总经理有裙带关系,我们投诉无门,所以经常所有的女工聚在一起,避免落单受欺负。但在一群伐木工中,有一个特别与众不同,他不跟着工头对我们瞎闹起哄。他像一只小奶狗一样,休息的时候总安静地呆在一角,他不像其他伐木工那样脏兮兮的,又粗鲁,他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每天工作即使多累多脏,第二天回来,全身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像其他人那样全身臭汗味,他穿那件黄绿相间格仔棉质衬衫特别好看。” Janet笑笑地说,脸上那刹那露出的幸福微笑,让我瞬间明白,她口中的他,就是那个牵绊她一生的人,而从她对丈夫的描述来看,她疯迷的原因并不是表面上看那样,婚姻不幸,儿子早夭这么简单。
她疯迷已深,天长日久,没人愿意去理解一个在他们眼中毫不价值的疯子的过去。她无处诉说的凄凉,才是她故事中最悲惨的一幕。
“我有意无意地接近他,逗他说话,他很腼腆,一害羞脸就涨得通红,那双宝绿色的眼睛像无人之地的深潭,安静且神秘,对我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就像向往深潭而往下一坠的人,我觉得自己泡在他那碧绿深潭般的眼睛里,任其沉溺。我和他之间,我热情,他若即若离,越久,我就越失去耐性,伐木场里的人都知道我对他有好感的事情,在过了那么久没确认关系后,我也有点意兴阑珊,女人独有的尊严让我放弃了这场追追逐逐。”她说的这些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天国里传来天使的呢喃,神圣美好且纯洁,我仿佛一下被带进了她那青春洋溢的岁月,感受着青年男女间暧昧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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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一段感情最美好的是暧昧的阶段,看来不假。
她笑了笑,继续说:“ 男人就是那么奇怪,当你热情如火的时候,他不敢靠近,当你冷却下来,他却向你靠拢,他后来有意无意地找我,我偏偏对他不冷不热,让他抓狂。我们的关系确立,是在一次我独自称木材重量记录中,那次工头看见我独自在那,就像往常一样用言语挑逗,各种露骨,我厌烦地走开,工头竟借故抓住我手臂不放,我正急得嚷嚷的时候,他出现了。他生气地拉下工头的手,然后用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工头诧异地看着平时默不作声的他露出了阴冷面色,也不再纠缠,甩下了一句:你走着瞧。然后一边悻悻离去一边口中骂骂有词。我心里洋溢着翻江倒海的幸福感,不真实地抓了抓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他顺势地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一刻的幸福感差点将我彻底淹没,我只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在歌唱。”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好,没有半点累赘即将人带去状态,一个人受的教育能从她的表述中可见一二,语言受思维模式的影响,而粗鄙还是深虑则以语言为镜子反映出来。
她虽疯,但只是她自我不得救赎,沉溺其中,或者可以说,她愿意疯,疯了让她更容易活着。许多人说天才疯子一线间,但其实只是许多聪明人有洁癖,他们的洁癖是在精神上的,当世道与他们构造的精神世界不相容时,他们宁愿以疯魔来面对也不愿破坏精神的乌托邦,所以处女座易抑郁疯狂的原因是这星座要求完美无瑕,洁癖,但许多时候,世界是有缺陷的,人性也没那么圆满,于是他们特别容易坠落精神的无间道,不得安生。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就是处女座的。
“我们的关系就那么确立了,那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同我赏花看雪看海登山,我们一起去过许多不同的地方,看过许多地方不同的日月星辰,我很喜欢看着他那宝绿色的眼睛,美好神秘得像加拿大夜空中舞动的极光,让人向往。后来,他劝我辞职,说伐木场男多女少,不方便,他不喜欢我被其他人骚扰,我劝他跟我一起离开,他摇摇头,说他在森林里出生,在森林里成长,如今在森林谋生,他早已跟森林浑为一体了,离开森林他不知道如何生活。” 她停了停,望着坟场周边围绕的松木森林,像注视着她曾经的爱人,神情凄婉又沧桑。
“我只好作罢,很快我就在一家小店找到收银员的工作,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很高兴。我们在森林里举行了简单的户外婚礼,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与他在森林里许下一生的诺言。不久,我们的儿子Marcus出生了,我也只能辞职在家带孩子,虽然很辛苦,但看见Marcus一天一天地成长,再苦再累也觉得值得,他也有一双宝绿色的眼睛,比他爹更透亮更有神,还非常爱笑,可爱极了,每个看到他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小天使。他特别听话,每晚只要我唱摇篮曲,他就安静地入睡,让我很省心。” 她摸了摸那块看上去有些年月的墓碑上刻着的哭泣的天使,就像母亲抚摸着自己小孩的脸,怜惜而慈爱。
这大概是她“夜半歌声”的原因吧,她失去了生命中最看重的东西,以歌祭儿,以泪泣夜,虽然悚然却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命中最为看重的东西,有时候可能是一个人,有时候可能是一份事业,有时候可能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一旦失去,整个精神世界土崩瓦解。
“伐木场的效益越来越差,跟连年的山火有关。(科普下,每年卑诗省都有许多森林大火,所催毁的森林面积极为广泛,六七月的时候森林大火的农烟甚至吹向温村,整个天空弥漫着黄烟,太阳望上去也成了橙色无光),本来裁员的名单没我丈夫,但是他因为我得罪了工头,工头一直怀恨在心,趁着效益不好,徹去了他一个狗腿子的名单,换我丈夫的名字上去,将我丈夫裁了,我丈夫找总经理理论,但是总经理与工头是一丘之貉,哪里有用?我丈夫就这样被裁了,当时我在家照顾小孩没有工作,小孩也哭闹,丈夫失业,整个家愁云密布,没了经济来源,我劝他找别的工作过度一下,他说他一辈子都在森林,不懂干别的。他找过别的伐木场,可是当年森林大火烧开的面积巨大,他到处碰壁。他开始性情大变,不断酗酒,我劝他也不听,还开始动手打我,他本来非常温柔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 她说着说着就有哭腔了,用手在脸上狠狠地抹一下,我才发现她真的哭了。
很多时候,男人失去了事业的世界是崩塌的,而他们在逆境中的抗压能力也并不比女性高,举个例,在新移民中的调查研究中,女性能够尽早地适应社会,投入新工作新环境中,普遍比男性适应得快。
这是为什么?这其实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在原始社会的时候,甚至在动物世界里,男女雄的分工都非常明显。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狮子,能力强者圈地巨大,生儿育女,一旦年老体衰,既被驱逐,也保护不了“家人”;在人类社会里,古时候,男人负责打猎耕种,为生存与大自然,其他物种搏斗而争出一番天地,所有他们的能力就是他们的生存空间,失去了这种能力,不单于自我是灭顶之灾,对于他身后的家庭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他们看重能力,是理性的,思维是立体的搏击类动物;而古代开始,男人在外搏杀,女人则被安置于家庭做家务,生儿育女,照顾小孩照顾老人,与邻里间保持和睦的社会关系,这就说明女人更注重于情感交流,更注重于各自关系的维护,所以女人是感性的,是情感动物。

所以任何雄性动物当失去生存能力,或生存空间发生极大改变时,打击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思维与雌性动物南辕北辙 。
这就是为什么男性新移民的适应能力没女性强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生存空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Janet不明白丈夫性情大变的原因,是因为他丈夫失去了“生存能力”,这些对于他丈夫来说,不亚于精神世界的海啸,对他的灭顶致命一击。
而当初他因为Janet与工头结下的梁子而丢了工作,当事情发生后,只能将怨气发泄到他妻子身上,他本能觉得自己生存空间的倾覆与这女人有关,于是通过暴力才表达他的不满,毕竟在男性思维中,生存空间永远居于情感之上。
“后来他酗久越来赶厉害,打我越来越多,有时候连一岁多的儿子也嫌烦,每次想打儿子的时候,我都拼命护在儿子身上。我本来想走,但又舍不得他,每次打完我,他都会对我道歉,抱着我哭诉,并承诺不会有下一次,可是拳头过段时间还会打在我身上,打在我儿子的身上。最后那次,他再次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说想抱一抱儿子,儿子被他的酒气吓哭,我自己抱起儿子就跑,他不由分说地就打我,还一脚将儿子撞在墙边,儿子啊一声惨叫,我疯似地抱着儿子,看到他那宝石绿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那一晚,我失去了所有东西,一家三口就这样散了。之后,我丈夫自首,被判20几年,最可怕的是我恨不起他,我这些年,每个月都会收到他从监狱里的一封信,有道歉的,也有自白的。我只恨我自己,恨我让他丢了工作,恨我没保护好儿子和这个家。” 说到这里,她伏在儿子的墓碑上,不断抽泣。
这应该是她20几年来,不知道多少次泪湿儿子的碑了吧!在这一场悲剧中,或者最可怕的并不是家暴,而是她没有自我觉醒,她将所有的过错是归咎于自己,而不是那个懦弱的始作俑者,这是非常典型的PTSD,俗称 创伤后遗症,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人在身体或者心灵受到伤害之后会产生一系列精神疾病,可能一生都被折磨。PTSD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跟痛苦经历有关的东西。放在家暴案中,受害者想要摧毁的就是施暴者和自己,而大部分时候摧毁施暴者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选择自虐。
就像Janet一样,或许她对丈夫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所以她选择自虐,将错误归咎于自己,然后不断自责自我封闭,到最后变成疯迷来达到对自己最大的报复,更可怕的是,她在宗教信仰中得到慰籍与自虐中来回徘徊,时好时坏,循环不已让她更陷泥潭,不能自拔。或许她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走出来,她需要心理干预,将心理自我反击降到最低。
世人都以为她失去儿子,婚姻不幸而疯癫,却没人知道她对丈夫的深厚的情感,于是将内向力反扑于自己身上,自我报复。
“我们走吧,已经过了中午了。”我跟Janet说,试图将她从那个自虐的世界里拉出来,不让其继续沉沦。许多时候,人的精神世界自我建设,有时候只因现实太痛,他们宁愿停留在自我建设的世界里,与其这样,不如拉一把她。
“你这人怎么那么冷血?” 她大概觉得我没安慰她,不按常理出牌。
“我没有沉沦的资本,我女儿还在家没吃饭,我老公天天跟着罗宾灰头土脸,我每天上班还跟小贼追几条街,我要是哭也只能自己暗暗哭 ,没人为我崩溃埋单,我连崩溃的时间也没有。” 我既说的是事实,也直击Janet的内心,她的确值得同情,但世上不幸的人很多,要成为强者还是“祥林嫂”全靠自我治愈,她是一位可怜的母亲,但同时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她之所以能恣意沉迷,除了她自我封闭,更多是她有这个资本,父亲生前为她构造的安乐窝,母亲为她忍受“以歌泣夜”的伤痛,为她疯魔后的生活撑起一片天。
她虽已疯迷,但她也曾是一位母亲,她怎么不明白老太太的付出,既然如此,她对于母亲的愧疚或许会成为挽救她的一条稻草。
对于PTSD患者来说,我觉得同理心比安慰更重要,让她以母亲的心去理解老太太的心,让她明白有人比她更不容易,例如老太太,例如我,我只想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特别容易,有人想崩溃,但连崩溃的资格也没有,我身后空无一人,周围都是依靠我的人,我伤心难过只能自我消化,我一旦塌了,父母的天也塌了,我女儿的世界从此也是灰色的。
她停止了哭泣,望着我若有所思,片刻,她缓缓地站起来,说:“跟我来,我们走吧。”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切入点还是有效的,幸好她还有所觉悟,不然说不定就在这坟场呆上一整天了。
我朝她的所有亲人的墓碑逐一鞠躬,转过身来,看到她眼盈泪水的感动神情,只是一瞬间,她迅速扭过头去,箭一般往前走,我迅速跟着她,金毛犬也紧随其后。
写到这里,我有一点后悔,或者我当初应该告诉她,我很同情她的遭遇,我其实不必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只不过当时的处境让我想尽快回家,所以我用了迂回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并没有带我从大门口离开,而是从坟场边的一条小径离开,那泥泞小径在高大的密林之间,我有点害怕,毕竟她的思维并不正常,这条是否回家的路我还是有点怀疑的,而且在密林间遇见野生动物的机率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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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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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经常在这小径散步回家。”Janet看出我的忧虑,轻声地说。金毛一直走在我们面前,这树林静悄悄的,偶尔不知名的鸟类穿插而过,发出巨大的奇异叫鸣声,吓得我腿直发软。卑诗省的森林资源非常丰富,但基本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茂密的松林,这些松的树干有的非常粗,感觉经历了非常漫长的岁月,那溢出来的松脂在阳光的照耀下露出特别柔和的琥珀色,林间充斥着沁人心脾的松木香,偶尔看见些倒下的松树,那松枝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发出迷人的奇香,林间竟然零散地有些房子,总觉得老外的思维好奇特,在这荒野之地,安静异常,常年与现代文明脱节,与猛兽为伍,这是何等精神境界才能达到,可能我是凡夫俗子吧,我更喜欢群居和烟火气,所以这小镇注定只是我生命中的短暂驿站。看来迪士尼动画也真的源自于生活,瞧这些房子,倒像白雪公主迷路后在森林深处找到七个小矮人的住所一般。

密林中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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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Janet突然停下来,指了指一棵松树的上方,说:“看看那里,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顺着她的手势往上看,只见两棵笔直的松树间被钉着长短不一的木条,间隔相仿,一直密密麻麻地通向树顶,目测像一把梯子,而树顶上钉着一个固定的平台,大小可以容纳一两个人。这样的构造首先让我想起就是某些“树屋”,或许有些人在夏天的时间贪凉,躲在树顶睡个美觉,醒来又见到满天星辰,想来也是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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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我的想法告诉Janet,她哈哈大笑,说我思维浪漫简单,然后说:“这叫deer blind。”
“有什么用途吗?” 我不解地问。
“用于狩猎,猎人可能有两三天的时间带食物在上面,专猎杀路过的鹿或野牛,甚至是熊。鹿和熊猎杀的数量有政府限制,而且杀了熊必须上报。” Janet耐心地解释我听。

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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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叫blind了,等于在它们看不到的地方,俗称“死角位”,野生动物反应很快,兽性很大,只能居高临下地举枪,才占有地利的优势。
突然我细思恐极!能够在这地方打猎,首先证明这地方经常有猛兽出现!
Janet看到我脸色刷白,估摸着我在想什么,说:“这地方的确很多鹿和野牛经常出没,但我没遇见熊,估计熊近来已经很少在这附近出没了。在一个地方有没有野生动物出没,你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那种动物相应的粪便,例如你看看这个。”
说完,她指着路旁草众上的一堆黑色便便,说:“这是鹿的粪便,可以肯定是有鹿群在这附近活动的,熊的粪便不是这样的。”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到那鹿的粪便是这样的,给大家科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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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鹿的粪便是一粒一粒圆滑的,黑乎乎的数粒。看来在小镇生活已久的人都能因动物粪便判断周遭环境,几乎是他们能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前提了。
当天我们并没有见到黑熊的粪便,但我以后在我家附近,Carm的后花园一连见到两只,现在也给看我文章的读者科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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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间隐藏的房子非常稀落,偶尔Janet会打招呼,我才发现这些房子里的一角落也有人对着她微笑挥手,然后Janet会跟我如数家珍地说着那户人家的故事,说说别人的职业和岁数,以前住在哪,家庭成员等等,我总是低头笑一笑,看来八卦是女人的通病啊,不在乎地理位置,也不在乎种族。
我好奇她怎么知道那么多,她说小镇人口少,简单,而且大家是教会成员,一般听完教后有交流活动,大家一般互相了解,传递咨询等等。很多新移民都喜欢参加教会,原因是这样可以获取更多信息,我离开小镇后在温村也曾经参加过一次,我的意见是,如果带有私心,本身只想获益,而并不是真正愿意忠于那宗教的,还是别参加,毕竟里面的内容除了艰涩,某些内容可能与我们几十年学习或固有的思维,甚至常识都背道而驰,而且一个人能否扎根下来很大程度都是靠个人的韧性和意志,这只是个人意见,并不对任何宗教带有色彩。
我以为会这样一直走在密林深处,泥泞小径,但没想到越走越广阔,渐渐地只有一边是茂密的松林,另一边越来越稀疏,到最后我们的面前是一大面广阔的平原,在这一刻,我仿佛才明白Janet选择此处散步的意义所在,加拿大的美很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大自然的美,一草一木,湖光山色,连绵山脉,很多时候你会惊讶于这种宁静带给你感观上的暴发力。而此处的平原正是一视觉盛宴,带给人无与伦比的感动,这广阔的平原大概是一山顶位置,对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那山脉本来在阳山照耀下是青绿色的,但天空上形状名异的云就在山脉上飘过,刚好被阳光投映在山脉上,只见山脉上连绵不断地移动着云的影子,形状各异,突明突暗,像极了小时候老师播放的幻灯片,这种大自然杰作的动态之美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之声。

在平原里嘚瑟的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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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t扭头冲我说了一句:“小声点,我们别打扰它们。” 说完指了指草众间。
只见两三只鹿在野草众间穿梭,它们看到我们,也不慌乱,继续悠闲地吃着野草,我之前从没那么近距离地见到鹿,忍不住拿着手机向它们拍照,于是就留下这些珍贵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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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鹿看到我在靠近,本能地轻轻走开,边走边抬头望了望我,它们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神像极了初生婴儿般的清澈透明,双目接触,你会发现真的万物有灵,我不忍打扰它们,收起了手机,慢慢向后退,回到了让它们意识中的安全距离。
之后我在小镇住的一年时间,经常能见到它们,有时候刷个牙,它也会站在窗上看着你,有时候它们会拖家带口在我和Carm的后花园玩,因为Carm种了许多啤梨和核桃树,还有苹果树,由于不喷农药,那些果老是滚满一地,鹿群也经常来饱食一顿,它们在整个后花园嬉戏,上下地赛跑玩耍,而我则在阳台上看着它们,有时候也会直接站在花园看它们,它们也不害怕,仿佛与我已相识已久一般,当然这些我也留下了美好的照片,随着时光流逝,我的记忆越来越薄,而有幸写这篇文章,我公平一些珍贵的照片,算是对记忆的一次洗礼,也与各位朋友分享我曾经的点滴:

1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刚表态过的朋友 (1 人)

  • 北京市
  • 朝阳区
  • 职业未填写
这个人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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